诗评•大漠为卷，初心作笔——评杨方中《瀚海耕痕》组诗

杨东

《瀚海耕痕》是杨方中以十一首长诗连缀而成的自传体边塞组诗，创作于昆玉戍边之地，以个人人生轨迹为脉络，融家道、乡愁、屯垦、戍守、基层履职、文化润疆于一体，跳出传统边塞诗苦寒悲怆的固有范式，用质朴沉实的七言歌行铺展新时代兵团人的生命史诗。全诗以时间为轴、以初心为魂，个体命运与边疆发展、家国大义深度交织，兼具自传的真情、屯垦的厚重、文人的文心，是当代兵团文学极具代表性的纪实抒情长卷。

一、双线叙事：个人身世与边疆变迁同频共振

组诗采用小我身世与大境变迁双线并行的结构，十一个篇章层层递进，完整勾勒诗人半生来路，也完整记录新疆兵团数十年发展图景。

上篇一至二章回溯蜀中故土生涯，落笔于人间温情与少年劫难：蜀中乡村耕读之家，兄弟各有出路，诗人本欲诗书振家声，却因慈母重病放弃青云理想，耕田侍母、寻医尽孝，母亲离世后孤身无依。乡土叙事满是烟火人情味，“煎汤浣褥饲畜禽，奔走寻医内外忙”白描日常孝行，字句平实却催动人共情；而后兄长书信指引远赴新疆，舟车万里、戈壁遇险，车祸负伤、旷野孤苦，将离乡游子的彷徨、远行磨难写得真切，为后文扎根边疆埋下情感伏笔——故乡难归，西域成为第二故乡。

三至四章落地兵团团场，完成从漂泊旅人到屯垦职工的身份转变。诗人抵达四十三团，描摹兵团开荒底色：老兵拓荒、棉田万顷、白杨连天，营房整齐、各族共处，粮肉分配、百业初兴，还原早期团场质朴的集体生活；而后时代向前，土墙换高楼，工厂灯火长明，诗人勤恳做工获评劳模，冬夜披甲值守戍边，实现由逃难游子到屯垦建设者的蜕变。诗歌不刻意拔高苦难，而是以 “汗似泉”“立影坚”写实劳作与戍守日常，让兵团艰苦奋斗的底色落地。

五至十一章则完整铺展诗人数十年基层履职之路：从教讲台、机关宣传、团委服务、基层驻村、和田文旅、党校育人、文联深耕，岗位几经轮转，职责各有不同，却始终扎根大漠。三尺讲台育人、百万文字记录民生、团委扶持各族青年创业、入户帮扶孤寡群众、以影像诗文记录军垦历史、党校淬炼党性、文联以文艺润疆……每一段岗位经历，都对应边疆一项民生事业、一次发展飞跃。个人工作履历，恰好是兵团教育、宣传、青年发展、乡村振兴、民族团结、文化建设的微型发展史。

个人命运始终依附边疆大地：蜀地失亲，新疆给其安身之所；平凡农人，时代赋予其干事舞台；一介书生，边疆需要其笔墨传声。小我沉浮与大漠变迁完全同频，让诗歌跳出单纯抒情，拥有厚重的纪实价值。

二、情志内核：三重初心，构筑新时代戍边精神谱系

传统边塞诗多写征人思乡、沙场苦寒，而《瀚海耕痕》重构当代戍边者精神内核，全诗贯穿三层层层递进的初心，形成独属于兵团人的精神脉络。

第一层是孝亲向善的凡人本心。诗歌开篇不写家国，先写家庭。耕读双亲、手足情深、侍母尽孝，即便远赴万里，亦常怀人间温情。驻村帮扶孤寡阿婆、助力古丽返乡就业、帮扶艾力、吐逊等少数民族群众创业，感念异姓姊妹相守之恩，将家庭的仁善延伸为对边疆各族群众的体恤。诗人始终自称为“布衣人”，笔墨心系民生冷暖，这份源于乡土的柔软善意，是一切担当的根基。

第二层是屯垦守土的戍边公心。全诗反复咏叹 “戍边志”“此身已许沙海畔”“不改初心志更坚”。早年作为普通职工，披霜守岗；从事青年工作，以团旗引领群众抢险、增产；奔赴和田，以影像文字记录垦荒历史；在党校任教，传承老兵开荒精神。不同于古代将士戍边，新时代兵团戍守是“屯垦”与“戍边”一体：一手发展生产、富民兴疆，一手守护国土、凝聚人心。“昆仑榴绽千家睦，风润人和百境安”一句，点出当代戍边核心——守疆不在刀戈，而在各族共生、大地兴旺。

第三层是文化润疆的文人文心。诗人半生辗转，最终落脚文字与文艺，这是全诗情志升华。百万文稿、新闻简讯、影像微剧、诗书画册、长篇文学作品，从基层宣传干事到文联负责人，始终以笔墨为工具：记录老兵历史、塑造英模形象、传递边疆新貌、教化乡风、传承兵团精神。末章直言 “铸魂本是家国事，润疆皆是笔墨肩”“若问此生何所贵，文化润心石也穿”，清晰点明诗人终身追求：以文化凝聚人心，以文字传承屯垦薪火。从军垦劳作到政务服务，最终归于以文润疆，完成戍边者精神境界的升华。

三重初心由私及公、由实入文，构建起平凡兵团干部立体丰满的精神世界，打破大众对基层工作者单一、扁平的刻板印象。

三、艺术特色：歌行质朴，以白描见真情，以回环构章法

1.体裁与语言：通俗写实，烟火气与边塞气相融

全诗通篇七言歌行，不堆砌生僻典故，不用华丽辞藻，语言近乎白话叙事，自带民间质朴质感。写家事是“朝荷犁锄登峻岭，暮挥汗雨侍高堂”，写劳作是“机鸣震野催征马，暑气蒸身汗似泉”，写基层帮扶是“粮油日用亲相送，执手温言泪暗盈”，纯用白描，不加修饰，场景清晰如画卷。

同时诗中兼具独属于西域的雄浑意象：天山、戈壁、沙海、昆仑、白杨、朔霜，大漠苍茫开阔的气象中和了叙事的细碎温情，刚柔相济。写离别蜀地是“回眸不尽蜀川长”，写扎根边疆是“此身长寄昆仑土”，一柔一壮，乡愁与守土之情平衡共生，消解了传统边塞诗悲苦单一的基调，生出安稳、归属的温暖感。

2.章法技巧：顶针回环，脉络贯通，一韵贯情

组诗最鲜明的艺术手法是章句顶针，每一章末句为下一章起句：“余生前路向何方”启第二章；“再续初心度岁年”启第五章；“一纸调令共青团”启第七章……十一章首尾勾连，环环相扣，形成连绵不断的叙事流，如同长篇叙事散文，读来一气呵成。这种回环结构，也暗合“初心不断、征途不止”的主旨，文字形式与思想内核高度统一。

篇章内部多用铺排对仗，强化画面与气势：“一部影书铭垦史，两度汇演动云天。三辑微影存烟火，四卷新章拓艺田。五名英模荣国榜，八场笔会固心磐”，以数字铺陈文化工作实绩，整齐铿锵；“春潮涌动群英聚，杏坛虚席待时贤”“聚是炬火明前路，散作星芒耀九天”对仗工整，兼具抒情与说理，朗朗上口，便于诵读传播。

3.抒情视角：第一人称自传，真实感赋予诗歌力量

全诗以诗人自我亲历为叙事主体，所有苦难、奋斗、收获皆为亲身所历：丧母之痛、车祸遇险、工厂劳作、讲台育人、下乡帮扶、笔墨耕耘、党校淬炼……无虚构、无空泛歌颂，所有情感都建立在真实人生经历之上。

诗人不刻意塑造完美英雄，坦然书写年少迷茫、初掌团务的惴惴、自认才浅的谦逊；也直白记录付出与收获：百万文稿、省级荣誉、诗集成册、作品获中宣部认可。真实的凡人视角，让家国情怀不再空洞，读者能从普通人半生跋涉中，读懂一代兵团人“献身边疆”的自觉与坚守。

四、时代价值：重塑当代边塞书写，书写兵团文学新表达

古之边塞诗，多写征人离别、沙场征战、异域苦寒；近现代屯垦文学多聚焦开荒劳作的艰苦。而《瀚海耕痕》立足2026年当下，拓展了边塞文学的书写边界：

其一，拓宽戍边主体形象。主角不再是士兵、开荒农工，而是扎根边疆数十年、多岗位轮转的基层干部，覆盖教育、宣传、青年、乡村振兴、文化文艺多领域，展现新时代兵团复合型建设者形象。

其二，更新戍守内涵。新时代戍边不再仅有开荒、站岗，更包含民族团结帮扶、青年创业扶持、乡村产业发展、文化润疆、精神传承，完整呈现治疆、兴疆、润疆的现代化工作图景。

其三，打通乡土文学与边塞文学。前半段蜀中乡土叙事与后半段西域屯垦叙事无缝衔接，证明边疆是无数异乡人的第二故乡，乡愁与家国可以共生，消解内地与边疆的地域隔阂，凸显各民族共居共建的共同体意识。

诗作落笔于昆玉，收束于文化润疆，以个人半生之路映照兵团七十余年发展，以笔墨记录大漠人间烟火，为当代兵团诗歌、新时代边塞文学提供了兼具纪实性、抒情性、思想性的范本。

结语

《瀚海耕痕》十一章，以个人半生足迹为经，以大漠屯垦岁月为纬，以不变初心为魂。文字质朴无华，却藏尽半生悲欢、边疆万象；体裁循歌行古法，却书写新时代屯垦戍守全新篇章。诗人以蜀地布衣之身，半生扎根昆仑脚下，耕田、执教、执笔、育人，将孝善、担当、文心尽数交付沙海戈壁。

大漠作纸，岁月为墨，初心成诗。这组自传体长诗不只是一人的自咏，更是千万扎根新疆、奉献兵团基层工作者的集体心声，是一曲属于新时代、属于大漠边疆、属于兵团人的精神长歌。

瀚海耕痕

◎杨方中

一

生居蜀地远村乡，行三秉性自温良。

双亲力耕谋衣食，膝下共育四儿郎。

长兄早岁投西域，次弟操斤习梓匠。

二老殷殷唯寄我，勤研诗礼振家堂。

忽逢慈母沉疴缠，暂敛青云藏梦想。

朝荷犁锄登峻岭，暮挥汗雨侍高堂。

煎汤浣褥饲畜禽，奔走寻医内外忙。

两载求医终未愈，慈亲永逝断人肠。

弱冠失却萱堂荫，世事摧心满目凉。

几度沉吟频自问，余生前路向何方。

二

此生前路向何往，云锁千山野渺茫。

幸得长兄书一纸，嘱吾辞梓赴新疆。

笺中字字千钧重，束却孤身赴远荒。

梦逐行囊辞故里，回眸不尽蜀川长。

舟车辗转兼铁轨，故土凝眸泪满眶。

大河沿岸重登路，万里颠仆向南疆。

极目戈壁人烟少，四顾苍茫暗自伤。

夜半征途逢险难，车舆相撞祸难防。

额痕裂血凝残色，朔气侵身覆冷霜。

旷野荒滩无驿馆，孤身待救倍惶惶。

初离桑梓多磨难，未识兵团岁月章。

三

天山脚下路悠长，万里戈壁漫莽苍。

五宵五夜驰南疆，驻足安居四十三。

三师厚土开新境，沙海屯荒老兵先。

万顷棉田翻碧浪，千行白杨接穹天。

营房齐整民风朴，各族和居笑语绵。

团场恪守戎规在，屯垦戍边共担肩。

军政贤良筹垦务，连班骨干守疆田。

学堂医馆逐年盛，农商工贾各业全。

凭票分粮连队暖，逢节颁肉庶民鲜。

乡音渐杂西域语，边塞风光入眼妍。

扎根建司从头越，欣逢晴旭照新川。

四

晴旭初升照远川，团场日渐换新颜。

土墙尽换层楼起，翠宇连云绕紫烟。

塔吊凌霜晨星晓，车间灯火夜无眠。

层楼叠构争朝夕，沙砖平铺势若山。

机鸣震野催征马，暑气蒸身汗似泉。

厂长知我心性稳，委身领班任落肩。

朝催产量层层上，岁较前年三倍添。

岁末登榜居红册，劳模映彩众人前。

冬闲未辍戍边志，月下戎装立影坚。

夜半挑灯书寸意，初心默默待言传。

此身已许沙海畔，再续初心度岁年。

五

再续初心度岁年，欣逢盛世景无边。

春潮涌动群英聚，杏坛虚席待时贤。

广纳贤才唯德举，不拘一格选英贤。

百人遴选登前十，三尺讲台结夙缘。

严习正音明雅韵，深耕师德润心田。

伏案研教催晨色，蘸墨躬耕伴晓天。

善课皆由勤学聚，随身问学效名贤。

一载安职初心定，两载担纲授课肩。

三载评优登榜单，四年入党夙愿圆。

频书简讯传声远，屡缀文光润校园。

校誉屡获上级奖，新风佳绩广宣传。

四载躬耕三尺地，凡身亦得向阳迁。

六

辞别杏坛赴机关，宣传重任落双肩。

深耕笔底追时事，奔走田畴觅锦篇。

民生冷暖笔端系，公仆初心暖万千。

昼踏基层询百态，夜挥笔墨写屯田。

夏披尘土随炎日，冬御风霜著锦笺。

伏案更深无倦怠，数番誊写志弥坚。

三载耕文逾百万，省级殊荣次第全。

犹忆游虹沉疴困，一文纾解急时难。

病床望讯期音讯，见报方凝泪眼干。

更念吾甫情义厚，收养稚姊暖尘寰。

三姝共处如胞眷，异姓相亲胜本源。

镜头常向基层取，写尽苍生是真诠。

今翻旧稿皆心血，字字凝为沙底泉。

七

三载宣传帆正劲，一纸调令共青团。

初掌团务心惴惴，青年工作非等闲。

星火赓承鸿鹄志，青春作伴写华年。

少年自有凌云意，猎猎队旗耀九天。

抢险救灾团旗引，增产提质技为先。

文娱阵前团员领，青年书屋连部悬。

牵线银企助兴业，青创贷资解忧烦。

艾力养殖愁金少，吐逊菇培缺种源。

团委恰如及时雨，资扶技送两厢全。

多少艾力奔富路，无数吐逊展笑颜。

一池春浪掀新势，万点青春亮野田。

红旗荣授千钧担，带富路上勇争先。

聚是炬火明前路，散作星芒耀九天。

八

转岗团委下基层，躬身服务勇担承。

穿行垄亩知民况，走访村庐察实情。

烟火家常皆挂念，细微冷暖系心诚。

棉田套种增民利，冬夜研学授技能。

东家阿婆身老弱，独携痴子历艰程。

粮油日用亲相送，执手温言泪暗盈。

邻家古丽学成返，久闭深庭怯出声。

牵线企业谋新业，务工归岗展欢情。

敦风化俗恒推进，五好家风岁岁评。

初搭网媒新宣阵，满园新风入屏春。

基层岁月倏然逝，临别依依泪纵横。

居职唯怀黎庶事，从来本是布衣人。

九

一纸调令赴和田，老兵故里续前缘。

重拈素笔描山海，不改初心志更坚。

铸牢团结为根本，汇聚群贤护锦川。

屏媒共展边疆事，边塞新声锦绣篇。

一部影书铭垦史，两度汇演动云天。

三辑微影存烟火，四卷新章拓艺田。

五名英模荣国榜，八场笔会固心磐。

盛会纷呈人潮涌，欢歌曼舞乐民颜。

昆仑榴绽千家睦，风润人和百境安。

三载光阴弹指过，文兴业旺梦同圆。

此身长寄昆仑土，踏路乘风未卸鞍。

十

三秋党校淬尘身，百炼熔炉铸本真。

情融大漠开荒土，魂承老兵戍边人。

传声必先修己德，育人首要立其身。

红文细织团连脉，党性深扎沃土根。

广厦书楼平地起，老兵文卷玉汝成。

入校首讲初心课，立志明诚纪岁辰。

中青梯队层层育，知行同进步履匀。

三尺杏坛传暖意，千秋边地铸忠纯。

初心如磐担使命，昆玉流金育新人。

精神薪火承千载，屯垦风华照九春。

十一

受命履职入文联，常怀谦谨畏才浅。

铸魂本是家国事，润疆皆是笔墨肩。

曾书丰碑颂军垦，亦编史卷咏兵团。

重挥旧笔书新岁，再聚群英赋新篇。

画册纷呈民众悦，曲艺轻歌遍野田。

报刊屡载新文稿，文艺精作次第现。

首部诗集成众助，初编画籍得资援。

京援乡愁开新例，长篇佳作入中宣。

文心不染尘嚣俗，笔墨常萦垄亩烟。

新句旧章同砥砺，千篇付梓未偷闲。

若问此生何所贵，文化润心石也穿。

2026年7月17日至21日 作于昆玉

作者：杨东 编辑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