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昆 玉 行 吟
赵建东
2026.4.25
我抵达和田昆玉时,正沉浸在黄昏里。
舷窗外,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无边金黄被落日熔成一片暗红的铁浆,流淌着,渐欲凝固。塔里盆地锁边之处,绿洲围成环;和田河畔,大漠孤烟直,玉河落日圆。就在那铁浆边缘,一线绿意薄而执拗,像大地褪色锦袍上最后一根丝缕,紧紧咬住沙漠的咽喉。这便是我魂牵梦萦、阔别十年的昆玉。
风,是此地最初亦最终的向导。它全无江南那种含水带雾的温存,只是干燥的、颗粒状的,裹挟着亿万斯年的记忆与尘沙,扑面而来,带着一种粗粝的亲热。忽然便懂了:为何那些穿透岁月的思念,途经此处,总会染上风的质地。“风沙挥不去对你的思念”,原来思念亦如这绿洲万物,被风沙年复一年打磨,不曾模糊,反倒在剥蚀中愈发清晰、坚硬,成为生命年轮里一层洗不掉的、温润的包浆。
这绿洲,是冰山与沙漠亿万年来沉默博弈的结晶。昆仑雪水自嶙峋绝壁间挣出,跌跌撞撞,汇成玉龙喀什与喀拉喀什两条河,如两位慷慨而缄默的乳母,在绝地中哺育出这一派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。清代褚廷璋的诗句像一把钥匙:“渔人秋采河边玉,战马春耕陇上田。”十四个字,洞穿了和田的千年史诗。最艰辛的耕作与最奢侈的寻觅,最平凡的生存与最浪漫的远征,在此达成了奇异的和谐。那春耕的战马,可曾在某个星夜,听见风中夹杂的“驼铃古道丝绸路,胡马犹闻唐汉风”的悠远回响?此间曾是丝路最滚烫的脉搏。王翰笔下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”的豪情与仓皇,怕是无数旅人共同的写照。那莹澈的夜光杯,或许正产自于此地的墨玉;杯中的葡萄美酒,想必也浸透着此间的河水。而那“催”人的,何止是琵琶,更是流光与前途的无情。岑参的呐喊“功名只向马上取,真是英雄一丈夫”,如金石掷地,将这开拓时代的硬骨永远楔入了风沙之中。
然而昆玉的魂,终归凝在四十七团老兵镇的石碑上,浸透于沙海老兵的血脉里。乾隆御笔赞叹:“富矣和阗玉,相材制器良。”那是激赏其丰饶与天成。但玉的故事,核心永远是人。想起卞和,三献其玉,泣血刖足而不悔。“卞和泣血三献玉,刖足不改识真章。”这哪里是辨识美玉?分明是以血肉之躯,殉道内心那份不容玷污的确信。这般信仰,早已渗入昆玉的血脉。玉龙喀什河的滩涂上,至今有人俯身,在烈日或星光下,寻觅那道蕴藏于粗砺之中的温润之光。他们找寻的,是美,是生计,又何尝不是一种“冰心”的物化?王昌龄的诗句在此地获得了惊人的实体感:“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”那“冰心”,是玉的肝胆,是昆仑冰雪的精魂,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,穿越所有繁华与荒芜,始终持守的一份诚笃与清白。
当白日的风沙沉降,夜幕便托起另一种炽热。刘中伟的汉俳已然活色生香:“石榴酒相宜,羊肉馕坑红柳枝。”夜的呼吸,便是这蓬勃的烟火气。步入夜市,光影与香气霎时裹挟而来。“明摊片片灯光照,夜市微微火焰梢”,诗句成了可触可感的现实。馕坑腾起带着麦芽甜香的热浪,红柳枝串起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,油滴坠下,溅起一小簇欢腾的火星。金黄喷香的烤蛋,咧开嘴的饱满石榴,垒成小山的各色瓜果……人们围坐,谈笑喧阗。那些丝路上的古人,那些戍边的士卒,若能在跋涉与风霜后得此一刻饱暖酣畅,万千艰辛或许便有了着落。这便是绿洲的哲学:在极致的荒芜与严酷尽头,奉献出极致的甘美与热烈。生命的力,在这里并非潺潺溪流,而是如地下潜河,于无尽的隐忍后迸发出“河催绿意皆芳胜,浪泛银光自蕴欣”的沛然生机。
夜渐深,我踱出美丽宁静的昆玉母亲河。星空低垂,清澈得仿佛被昆仑雪水反复涤洗过。远处,昆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化作一种沉静的巨蓝。它才是这一切无声的源头与永恒的幕布。毛泽东的词句蓦然涌上心头:“一唱雄鸡天下白,万方乐奏有于阗。”此刻虽无万方乐奏,但那份被唤醒的、属于大地的生机,古今一同。我仿佛听见那“一唱”唤醒的,不止是黎明,更是这片土地上那首用最顽韧的生命力谱写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从李白诗中“于阗采花人,自言花相似”的悠然自况,到今夜灯火里的盈盈笑靥,衣着与语言悄然更迭,而那绿洲对生命的执着哺育,那风沙与流水共同镌刻的关于生存与美的史诗,从未改变。
这史诗中,最倔强的篇章,或许由沙海老兵种植的胡杨写成。“生而千年不死,死而千年不倒,倒而千年不腐,腐而千年不朽,朽而千年不绝”,这“五千年”的胡杨精神,道尽了生命在绝境中的尊严。西域植守的沙海老兵、绿色卫士,正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活态见证。凝视着月光下胡杨铜枝铁干的身影,我忽然觉得,它守护的又何尝只是自己的生命年轮?那伸向苍穹的枯枝,是时间的笔触,在星空这块无垠的幕布上书写着比个体命运更恢弘的叙事。它站立的地方,曾是古河道的臂弯,是丝路驼队的驿站。它斑驳的躯干里,或许封存着汉使的旌节、唐商的驼铃,以及无数无名者穿越沙海时的仰望。它的“不朽”,是将见证过的所有足迹、渴盼与文明碎屑,都吸收进自己的木质纹理,成为大地的记忆库,成为活着的地层。在这个意义上,胡杨与沉默的昆仑、奔腾的玉龙河一起,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上五千年精神的不朽场域,一种将个体生命的短暂投入文明长河的坚韧,一种即使身躯化为雕塑也要以最后的姿态为后来者标明方向的决绝。
离开时,再次经过玉龙喀什河。晨光中,河水泛着与它孕育的美玉同质的、内敛而深邃的光泽。我带不走一块籽玉,但行囊却仿佛沉了许多。那里面,有我曾经在此工作六载的初心、梦想与使命——昆玉市,昔年我曾为其擘画一名,气吞山河,磅礴万象;有被风沙打磨过的思念,有“冰心玉壶”的隐喻,有玉枣枝头跳跃的火焰,有胡杨用“五千年”所诠释的关于“五千年精神”的沉默注解,更有那弥漫天地之间、令人血脉偾张的猎猎汉唐之风。它们沉甸甸的,却非负累,反是一种奇异的充盈。我知道,自此,我的生命里也便有了一个小小的、来自昆玉的绿洲。
作者简介:
赵建东,曾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团委书记,司法局长,兵团法院书记、院长,第十四师党委书记政委、师长、昆玉市委书记,兵团党委党校、行政学院、社会主义学院、中华文化学院常务副校(院)长等职。高级政工师,一级高级法官、高级书画师。致力于中华民族文化研究和传播,探索兵团精神在新疆的落地实践,是中国社科院新疆智库专家,全国十佳辞赋家。《昆玉赋》《昆仑赋》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赋》《兵团党委党校赋》《胡杨礼赞》等作品在光明日报、中华辞赋、学习时报上刊登。
作者:赵建东 编辑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