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喀喇昆仑行
杨方中
奔赴喀喇昆仑,驻足赛图拉哨所,瞻仰康西瓦烈士陵园,一直是我毕生夙愿。而今五一佳节,这份萦绕已久的心愿,终得圆满。
车辆驶过叶城新藏线零公里,进入G219国道,不过半刻光景,巍峨苍茫的昆仑山脉,便缓缓铺展在眼前。
G219新藏公路,北起新疆叶城零公里,南至西藏日喀则拉孜,传统路段全长2143公里。全线平均海拔超4500米,连绵数座五千米以上雪山达坂横亘其间,是世界海拔最高、路况最为艰险的高原天路。
车行蜿蜒昆仑峡谷,一路景致变幻无常:时而皑皑雪山银光耀眼,时而云雾缭绕漫山氤氲,时而旷野无垠视野开阔,时而峭壁对峙仅留一线天光。所幸诸多险峻达坂早已打通穿山隧道,不必再艰难翻越高寒险峰,天险变通途。
昆仑女神
旅途之中,友人缓缓讲述着流传在新藏线上,昆仑女神赵丽的动人故事。
早年的赵丽,是湖北一位清秀温婉的姑娘,乌黑麻花辫,眉眼温柔动人。她与筑路工人李军相知相守,结为连理。婚后不久,丈夫响应国家号召,奔赴昆仑深山,修筑艰苦卓绝的新藏国防公路。
离别之际,李军紧紧握着她的手郑重承诺:“路修好了,我一定平安回家,好好陪你。”
赵丽含泪凝望,轻声应答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她未曾料到,一句朴素诺言,竟化作自己半生执着,一生守候。
起初,二人遥遥相隔,以家书寄相思,字字句句皆是牵挂。可好景不长,往来书信骤然中断,挚爱之人从此杳无音讯。
原来丈夫所在施工队,在昆仑深山遭遇罕见山体塌方,不幸坠入深谷裂隙,尸骨无存,最终被定为失踪人员。噩耗传来,赵丽悲痛万分,她毅然变卖家中所有家产,安顿好至亲家人,孤身千里奔赴高原,来到海拔4500米的新藏无人荒原。
她始终不愿相信爱人离世,固执地认定,丈夫只是迷失在雪山之中,总有一天,会沿着这条路归来。抱着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的执念,她扎根雪域高原,静静等待心上人。
昆仑之巅,环境极致严酷:空气稀薄高寒,狂风刺骨凛冽,方圆百里荒无人烟,常年暴雪肆虐、风沙漫天。赵丽住进路边一间橙红色小屋——那是丈夫曾经驻守停留的地方。从此以雪山为伴,以长路为念,岁岁年年,痴心守候。
寒来暑往,四季更迭。每一天,她都会伫立公路旁,朝着远方挥手,向着每一位过往旅人轻声询问:“你见过李军吗?”
高原物资匮乏,衣食艰难。漫长岁月里,强烈日照、凛冽风霜侵蚀着她的容颜,青丝染霜,牙齿脱落,皮肤粗糙干裂,昔日青春少女,被昆仑风雪雕琢成沧桑老者。
往来货车司机、戍边边防军人,无不为她深情执着动容。途经之时总会鸣笛致敬,送来清水、食粮、衣物,默默守护这位痴情女子。军车驶过,必定长鸣礼笛,这是雪域高原至高敬意,也是众人对半生坚守,无声的心疼与敬重。
从1992到2026,三十余载春秋流转。青丝成白发,红颜暮苍老。新藏公路一次次拓宽修缮,往来车辆更迭万千,唯有赵丽与那间红色小屋,静静伫立昆仑风雪,初心不改,从未离去。
世人有人笑她痴傻,耗尽一生等待不归之人;更多人心怀敬畏,敬她平凡一生,坚守世间最纯粹深情与一诺初心。她没有惊天壮举,却以半生孤寂、一世坚守,在苍茫昆仑之上,矗立起一座永不褪色的爱情丰碑。
故事动人至深,友人轻声说道:快到了,我们前去看看她。
车行至国道2877公里处,远山山坳间,一片红白相间的低矮平房格外醒目,院落围着铁丝网,静静卧在海拔4300米的昆仑高地。
“昆仑女神,我们来看您了。”
片刻之后,一位老人缓缓走出房门。我轻声问候:“杨丽您好。”
老人语气坚定,一字一句清晰回应:“我叫赵丽。”
我静静凝望这位传说中的女子:年过半百,身形瘦小,一米五的身躯,伫立辽阔荒原之间,宛如一株历经狂风暴雪,弯折却永不折断的高原劲草。
常年高原缺氧、烈日暴晒、寒风侵袭,让她远比同龄人苍老。脸庞被岁月风霜打磨得黝黑粗糙,沟壑纵横的皱纹,如同高原干裂的大地,写满半生沧桑。面容沉静淡然,唯有浅笑时,露出洁白牙齿,缺失的一颗门牙,更添岁月质朴与苍凉。
我们将备好的物资赠予她,是她喜欢的饮料,还有记述戍边老兵事迹的《永不换防》等书籍。赵丽细心嘱咐,将书本装进布袋收好,轻声道谢,邀我们走进她十余平米的小屋。
屋内不大,却整齐摆放着各地路人送来的心意,还有热心人专程送来的新鲜饺子。屋中火炉温暖,驱散着高原无尽寒意。
我心中积攒许久疑问:为何不愿下山安享安稳生活,甘愿独居深山数十载?漫长孤寂岁月,如何熬过无边苦寒?
可赵丽都淡淡以岁月久远、已然淡忘为由,不愿多说过往。
三十余载高寒独居,与风雪相伴,与荒原为邻。她身形渺小,风骨却如昆仑山脊一般挺拔坚韧,平凡身躯之下,藏着雪域儿女熬尽苦寒、至死不渝的倔强深情。
返程之日,我们特意原路折返,想要再看望一次赵丽。
抵达小屋时,已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等候在此,大家纷纷送上心意物品,合影祈福,叮嘱她珍重身体。赵丽一一温柔道谢。
众人散去后,我们依旧相伴停留。或许是几番相见已然熟悉,她神情格外温和,借我们手机观看抖音视频,特意让我们查找男女身高相关影像,短短十分钟便认真看完。
我好奇询问缘由,她只淡淡说心生好奇。看完男性身高,又翻看女性身高标准,轻声说道:女子正常身高在一米五至一米六五之间,自己恰好一米五,正是标准身形。
友人连忙附和夸赞,赵丽眉眼间满是欢喜。
她轻声问我的身高,我答一米六八。随即拿出一根亲手制作的木尺,认真为我测量刻度,一一细数,准确说出身高。之后又为同行小李测量,精准报出一米七五。
孩童般认真丈量身高,这般温柔举动,在高寒孤寂的昆仑深处,格外触动人心。
旁人或许觉得寻常偶然,可我心中深知,这绝非无意之举。那一把简易木尺,一道道浅浅刻痕,背后深藏着她刻骨铭心、从未淡忘的爱恋。
她嘴上说着往事如烟、早已遗忘,可言语清晰、思绪通透,世间过往,分毫未忘。
三十余载风雪昆仑,她从未遗忘爱人,从未背弃承诺。
此生不离昆仑,一世相守长路,她以一生孤寂,陪长眠爱人,永远驻守这片雪域边关。
离开这红色小屋,回望茫茫雪山,心绪久久难平。
这苍茫喀喇昆仑,从来不止绝世风光。这里有筑路先烈以身铺路,有边防将士以青春戍边,有平凡女子以一生一诺守望山河。
爱人长眠雪域,她便替他扎根高原;天路贯通万家,无数无名忠魂默默奉献。小爱坚守初心,大爱守护家国。个人痴情与家国忠诚相融,儿女柔情与戍边担当共生。一山风雪,一世赤诚,一生守望。
昆仑巍峨,风骨长存。山河辽阔,忠魂不朽。
此生有幸入昆仑,不负雪域,不负家国,不负世间所有深情与坚守。
赛图拉哨所
离开昆仑女神,车子继续向着喀喇昆仑深处蜿蜒前行。
两个多小时的山路盘旋,迂回曲折,一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,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还好,终于在午后抵达了此行的第二站——赛图拉哨所。它矗立在海拔三千八百米的昆仑腹地,远远望去,像一头伏在山脊上的老兽,沉默,苍凉,却依然警觉。
赛图拉,维吾尔语意为“殉道者之地”。这名字似乎预示了它的宿命。
这座哨所的历史,可以上溯到清代。它扼守在古丝绸之路的南道咽喉,控驭着通往南亚的通道,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。三朝更迭,战火纷飞,多少戍边将士在这里耗尽青春,甚至葬送性命。它荒废过,也重建过,但有一点从未改变——自设卡以来,这里从未断防。在中国西部边防史上,这是一个奇迹,也是一段血泪写就的传奇。
而这座哨所真正让我动容的,是那段几乎被遗忘的换防往事。
一九四九年,新疆和平解放。但昆仑山深处的赛图拉,与世隔绝,像被时间遗忘的孤岛。驻守在这里的,是原国民党军一个边卡分队,八个人。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,不知道国民党政权已然垮台,更不知道一支叫做“解放军”的队伍正在千里之外完成着横穿“死亡之海”的壮举。
他们只知道一件事:奉命守在这里,等待换防。
一年,两年,三年,四年。
粮饷断了,就自己开荒种地;弹药不足,就省着用;衣服烂了,就用兽皮缝补。高原的冬天,零下三四十度,冻疮溃烂,手脚变形。有人病倒了,再也没有站起来;剩下的人,把战友掩埋,擦干眼泪,继续站岗。
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。没有人检查,没有人记功,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。
但他们没有离开。
一九五〇年三月,刚刚完成横穿塔克拉玛干壮举的解放军第十五团,接到命令:选派精锐,翻越昆仑,接管赛图拉防务。
那是一条比“死亡之海”更凶险的路。没有路,没有补给,没有后援。官兵们沿着昆仑河谷逆流而上,翻越冰达坂,穿越暴风雪区,缺氧、冻伤、雪盲……每一步都是在和死神博弈。
一个多月的生死跋涉后,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座孤悬雪域的哨所。
而眼前的一幕,让所有官兵瞬间红了眼眶。
八个衣衫褴褛的人,手持武器,站在哨位上。他们的军装早已看不出颜色,补丁摞着补丁;他们的脸上沟壑纵横,被高原的紫外线灼成紫黑色;他们的手脚布满冻疮,有的已经溃烂。可他们的腰板是直的,他们的枪是亮的,他们的眼睛——布满血丝,却依然警觉。
看见陌生人靠近,为首的老兵握紧枪,高声喝问:“你们是哪一部分的?边防换防,为何迟了这么久?”
四年。他们等了整整四年。没有人告诉他们换防取消了,没有人告诉他们战争结束了,甚至没有人告诉他们,他们为之效忠的那个政权已经不复存在。
他们只是在等。
解放军带队干部示意全队止步,放下武器,然后走上前去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,奉中央人民政府命令,前来接管赛图拉哨所。”
“解放军?”老兵满脸困惑,“我们是中央军边卡分队,从未听过这个番号。换防为何不提前通报?”
看着这群在生命禁区里死守四年的军人,解放军官兵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们耐心地告知天下变局:新中国已经成立,国民党政府已经垮台,全国大陆全部解放。
话音刚落,对面一片沉默。
然后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低声哽咽。那位喝问的老兵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问出一句:“我们……是俘虏吗?”
带队干部上前一步,郑重地说出了那段被载入中国边防史的话:“你们不是俘虏。你们在这生命禁区戍守四年,无粮无饷,无援无助,却守住了祖国的西大门,没有丢掉一寸国土。你们是守土有责的军人。我们来,是接岗换防,不是清算对立。”
随后,解放军宣布:愿意留下来继续戍边的,欢迎编入人民解放军序列;想回家的,部队发路费、开证明,保障平安返乡。
没有押解,没有呵斥,没有胜利者的居高临下。官兵们拿出自己的干粮和衣物,分给这些素不相识的“前朝老兵”。有人帮着收拾行装,有人默默地听他们讲述四年的孤守。
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换防,却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震撼人心。
从那天起,五星红旗在赛图拉哨所升起。十五团的官兵接过了岗哨,成为新中国喀喇昆仑边防的第一代戍边人。而那八名老兵,有的留下来,换上新军装,继续守在这片他们用命守了四年的土地上;有的选择下山,带着一纸通行证和满身伤病,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。
后来,赛图拉哨所因海拔过高、条件太苦,驻防点逐步前移,最终迁至条件稍好的三十里营房,同时设立神先湾哨所。老哨所渐渐荒废,只剩下断壁残垣,在风雪中沉默。而现在,国家在赛图拉镇设立了和康县,赛图拉镇更名为昆岭镇。
但那段历史没有荒废。
从清末的绿营兵,到民国的边卡兵,再到新中国的边防军人——三朝更迭,政权易手,可赛图拉的旗帜从未倒下。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殊,而是因为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,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中国军人。
回望这座百年孤哨,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“守土有责”。
不是命令,不是功名,甚至不是信仰——在最极端的环境里,支撑一个人的,往往只是最简单的一句话:我奉命守在这里,我就不能离开。
从赛图拉那八名衣衫褴褛的老兵,到加勒万河谷十九岁的陈祥榕,相隔七十年,穿不同的军装,为不同的政权效力,但有一点从未改变——
喀喇昆仑的雪山记得每一副挺直的脊梁,边关的长风记得每一双守望的眼睛。
百年哨卡,从未换防。
不是哨所换不了,是人心换不了,是那份“守土有责”的执念,换不了。
谒康西瓦烈士陵园
康西瓦烈士陵园,是我此行昆仑之行的精神终点,更是我心底信仰与情怀真正的起点。
从赛图拉哨所启程,沿G219国道继续向南穿行,车辆在苍茫昆仑腹地一路颠簸。窗外的景致愈发苍凉肃穆,连绵雪山褪去了耀眼银装,露出铁青色的嶙峋岩骨;无边戈壁横陈天地间,满目尽是万古荒芜,连掠过耳畔的寒风,都带着沉郁厚重的力量。海拔表的数字稳稳停在4200米上下,高原反应悄然袭来,呼吸渐觉短促,后脑隐隐发胀,可我的心底,只有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:快到了,英烈们,我们来看望你们了。
常年行走新藏线的司机都恪守着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:途经康西瓦,必鸣长笛。
这不是硬性命令,更无人监督查验,可每一辆过往军车、每一位知晓这段历史的民用车辆,行至此处都会自发按响喇叭。一声声悠长的鸣笛,在空旷寂寥的高原上此起彼伏、久久回荡,穿透风雪,直抵云霄。这是生者对忠魂最虔诚的问候,是今人对先辈最郑重的告慰,是跨越山海、无需言语的灵魂默契:我们不曾忘记,我们专程赴约。
“康西瓦”,维吾尔语意为“有矿的地方”。而这片雪域荒原上,最珍贵、最不朽的宝藏,从来都是埋骨于此的卫国忠魂。
车辆驶离主路拐入陵园,远远望去,这座坐落在海拔4280米荒原之上的烈士陵园,背靠巍巍昆仑雪山,面朝万里苍茫戈壁,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,像一枚被风雪砥砺半个多世纪、依旧熠熠生辉的精神勋章,庄严、沉静,却有着千钧之力。
步入陵园,最先映入眼帘的,便是矗立在高地之上的革命烈士纪念碑。碑体通高19.62米,这个特殊的数字,只为铭记1962年那场捍卫国土的边境自卫反击战;碑身正面镌刻的鎏金大字——保卫祖国边防的烈士永垂不朽,笔力苍劲、字字千钧。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,金字熠熠生辉,仿佛墨迹未干,一笔一划都藏着滚烫的热血与不灭的赤诚。
我静静站在碑前,郑重摘下帽子,对着这座雪域丰碑,深深三鞠躬。
凛冽的高原风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呼啸风声里,我仿佛听见了六十余年前的震天枪炮、热血呐喊,听见了那些年轻战士义无反顾的冲锋,听见了他们定格在青春里的最后心跳。
纪念碑上方,是整齐肃穆的烈士墓区。一百余座墓碑自东向西一字排开,齐齐朝向祖国边境线的方向。随行的军人朋友轻声说,这是特意为之——英烈们生前以身守边,死后依旧魂向国门,目光从未离开过他们用生命誓死捍卫的每一寸疆土。
我缓步穿行在墓区之间,一座一座,静静凝望,久久驻足。
墓碑朴素无华,只镌刻着姓名、籍贯、生卒年月与所属部队番号,还有部分无名烈士碑。细看之下,太多烈士牺牲时年仅十八九岁,年纪尚轻,比我身边的晚辈还要年少。他们的籍贯遍布大江南北:四川、河南、陕西、甘肃、湖南……当年,他们从五湖四海奔赴昆仑雪域,把青春与热血留在了高原,便再也没有回过故乡。
一座座墓碑前,整齐摆放着洁白哈达、鲜花、鲜果吃食,还有香烟、烈酒等。在这荒无人烟的生命禁区,这些带着人间暖意的物件,都是过往官兵、慕名而来的缅怀者,千里迢迢专程带来的敬意。听军人朋友讲,也有人开着房车过来,一住就是一个星期,每天都来扫墓、祭拜等。有一座墓碑前,静静放着一封手写信,信封被寒风掀得微微颤动,却始终不曾被吹走——信角被一块沉稳的石头轻轻压住,像守住了一段不曾远去的青春与思念。
我轻轻蹲下身,凝视着墓碑上一个个鲜活的名字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敬意。六十余载岁月流转,他们的亲人是否还在人世?是否能跨越万水千山,来这高寒绝域扫一次墓?在这交通艰险、路途遥远的昆仑深处,能来一次,或许便是此生唯一一次相逢。
可康西瓦的英烈,从来都不缺看望与铭记。新兵初上高原,第一站必来这里祭奠宣誓,接过戍边使命;老兵卸甲退伍,最后一站必来这里辞别忠魂,封存雪域记忆。每一支换防过境的部队,每一辆途经此地的军车,都会停下脚步,献上最赤诚的敬意。就在我们瞻仰过程中,一支部队集体来到这里纪念和看望昔日为国牺牲的战友们。
这是喀喇昆仑戍边部队,代代相传、不成文的铁律,更是跨越半个多世纪,军人与英烈之间,永不背弃的精神契约。
缓步走到墓区东侧,我的脚步骤然停下。
四座崭新的墓碑并肩而立,碑上的名字,早已被亿万国人铭记于心:陈红军、陈祥榕、肖思远、王焯冉。2020年6月加勒万河谷的边境冲突中,他们为捍卫祖国领土、掩护身陷重围的战友,义无反顾、壮烈牺牲,用生命践行了戍边军人的誓言。其中的陈祥榕烈士,年仅十九岁。
他的墓碑前,有新鲜盛放的花束,也有历经风霜的干枯花枝,一层叠着一层,全是跨越山海而来的思念。花丛旁,散落着全国各地游客的明信片、可爱玩偶、清甜糖果,一张系在花束上的卡片格外醒目,上面工整写着:清澈的爱,只为中国——这八个字,我们替你永远记着。
我站在陈祥榕烈士的墓碑前,沉默伫立,久久未曾挪动半步。
十九岁。寻常人的十九岁,尚在校园里为学业奔波,为少年心事烦恼;而他的十九岁,扎根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冰封国境线,面对数倍于己的来犯之敌,从未有过半分退缩,从未挪动一步坚守的脚步。
他留在世间的那句誓言,早已传遍神州大地、刻入国人心底——清澈的爱,只为中国。短短八字,干净纯粹,无半分杂质,如同喀喇昆仑的万里长空,高远、澄澈、一尘不染,藏着少年英雄最赤诚的家国深情。
我忽然想起,刻在陵园深处,那句代代相传的铁血誓言:绝不把领土守小了,绝不把主权守丢了。
这句话,六十多年前浴血奋战的老兵说过,六十多年后以身许国的新兵也说过。一代又一代昆仑儿女,初心不改,誓言永恒,从未有过半分动摇。
辞别陵园,我站在门口,最后一次回望这片精神高地。
夕阳为纪念碑镀上一层温柔金边,百余座墓碑整齐列队,如同一支整装待发、永不解散的铁血队伍。寒风从雪山之巅席卷而来,带着高原独有的凛冽清寒,却又裹挟着一股直抵心底的温暖与力量。
昆仑巍巍,忠魂不灭;山河无恙,英魂永安。
康西瓦从不止是一座烈士陵园。它是中国海拔最高的精神高地,是每个知晓它故事的人,心底最沉重、最敬畏的存在。在这里,你才真正读懂何为以身许国,何为寸土不让,何为清澈纯粹、至死不渝的家国大爱。
车辆重新驶上G219国道,继续向南前行。驶出数公里,驾驶员缓缓按下喇叭,一声悠长的鸣笛响彻高原。
“嘀——”
绵长的笛声在天地间回荡,飘向连绵雪山,飘向无垠戈壁,飘向那座渐渐远去、却永远刻在心底的陵园。
我没有回头。我深知,长眠于此的英烈们,从不需要世人徒劳的泪水,只需要我们永远铭记,并且替他们好好活着、奋力前行,牢牢守护好这片,他们用生命换来的锦绣山河、万里疆土。
昆仑有碑,丰碑无字;忠魂不朽,碑在人心。
作者:杨方中 编辑: